大树施它活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

时间旅行者【下】

其实上下文关系也不是很大的联动:时间旅行者【上】

 

Bucky刚刚入住Steve公寓的那段时日,睡眠情况十分堪忧。

确切地说,他根本没有睡眠。在冷冻舱之外,九头蛇不允许资产长时间处于关机状态,自主的睡眠于冬兵而言,早已十分陌生。入夜时分,不管Steve已经暗示性地端来多少杯睡前牛奶,Bucky只是连头都不转地接过来,吨吨吨吨仰着脖子灌完,而后把空杯往Steve手里一塞,抹抹嘴,继续蹲在沙发上专注地打俄罗斯方块黄金矿工超级玛丽魂斗罗……Steve一度怀疑,这个品牌的牛奶内含什么兴奋性添加剂。

后来,终于,冬兵偶尔也会就这样在沙发上沉入睡眠。但Steve撞见他醒来的那一刻后,几乎毋宁他就这样,一直不曾入睡。

沉入睡眠后,过不上几个小时冬兵就会醒来。醒来的时候,冬兵总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呼吸声。类似溺水者浮出水面那一秒的呼吸声,短促破碎,如一声撕裂的尖叫。呼吸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他猛然坐起身,金属臂几乎抓破沙发,呆滞地左右四顾片刻,未已,复低低俯下脸,撑着扶手,一点点压着声息把呼吸喘匀。

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逡巡在整间公寓里,扫视着电视、水杯、相框、李子篮、流理台上未开封的麦片。目光迷惘,贪婪又渴望。仿佛一个全身尽湿的溺水者,刚从灭顶深水中挣扎出来,咳喘着水沫,大口吞咽真实的空气,迫切地需要用它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自己还活着。

Steve抱着毯子,站在客厅的玻璃拉门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胸口隐隐疼痛起来,愈演愈烈,一直逼到他不得不弓下身,狠狠抓紧那块地方,好像七十年前那颗孱弱多病的心脏仍然在里面跳动。

 

长年作为武器而存在的资产生涯,让冬兵习于将任务放在第一位。

这是Steve第三次逮到冬兵没吃早餐就早早装束齐整准备出门时发现的。

他捉住Bucky的手腕,将一身战斗装的冬兵拖到厨房坐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冬兵一直用不高兴猫的表情对着他,听闻此问,又切换成了迷茫小奶狗。

他下意识地低头,开始检查他的装备:一只火箭筒、两只火箭筒、三只火箭筒,一架大狙、两架大狙、三架大狙,一把匕首、两把匕首……

「你忘了你的早餐。」

Steve在他从靴筒后面抽出又一把匕首前,适时地开口点明。

「我们说好了的,一定要吃早餐。不然,就会导致胃炎、血糖过低、动脉硬化、胆结石症、心肌梗塞、十二指肠溃疡……」

Steve一边念他谷歌来的结果,一边思考:他到底怎么做到在衣服里藏这么多凶器的?下次洗衣服时一定要抖干净,免得洗衣机又被留在裤兜里的小刀卡坏。

冬兵听得很不耐烦,听到十二指肠溃疡时,已然不耐烦到像是分分钟能把Steve的十二指肠踹成十二根指肠。

「我有任务。」

任务。Steve的眼皮跳了跳。

「但是,soldier。」Steve沉声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第一任务是什么吗?」

Bucky抬头看他。听到【mission】一词的那个刹那,前刺客的肩颈线条都有一瞬间的绷紧。他仍不做声,似乎正毫无波澜地等待Steve下令,但放在流理台上的右掌已然不自觉地握手成拳。

Steve叹了口气,倾身向下,将一把汤匙拍在Bucky面前。

「吃早饭。」

 

七十年前,James Barnes小盆友是一个被全布鲁克林的妈妈们引为反面教材的顶级挑食患儿。为了这厮明明把菠菜全数拨进了他的餐盘里,却远比他长得更高这事,Steve一直心存怨恨。参军之后,Bucky也以【只手挑出c口粮里所有的胡萝屑】的神技闻名全营。在咆哮突击队潜伏野外风餐露宿的那段时日里,James Barnes中士还曾经拿着造价百万的星盾,满面真诚地问过美国队长:

「Steve,我能拿它当平底锅煎一下spam午餐肉吗?冷吃实在太腻了。」

我当时真不该拿星盾扇他脑袋的。Steve想。

当年的挑食患儿,眼下正坐在他家的流理台前,沉默地,认真地,严肃地,——吃一碗廉价麦片冲牛奶。

大概是担心机械臂弄碎瓷碗,冬兵没有用左手扶住碗壁,因而不得不努力埋低脑袋凑近碗口。握着汤匙的右手也动作生疏,因为刻意控制力道而显得笨拙,颇溅了几滴牛奶到脸上。

「Bucky。」Steve克制着想伸手去给他擦干净的冲动,叹气。「你这么关注任务, Coulson大概会很欣慰,但再欣慰他也不会给你涨工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把生活放在第一位。空着肚子就赶去打卡上班的生活可不是生活。」

「不吃早餐的生活就不是生活,那么纽约的千万上班族都是天天生不如死了。」Bucky从麦片碗里抬起头来,嘴唇上方还挂了一圈白花花的牛奶胡子——Steve现在几乎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手了。「那什么是生活?」

 

什么是生活?问得好,Bucky。

为了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Steve的答案不得不显得冗长,因为它不可避免地涉及到煎蛋,读报,剪草坪,晒被子,打扫房间,整理书架,睡前牛奶和晚安吻,走在阳光飘落的林荫道上而不抬头检查树杈间的狙击点,以及早餐桌上一块撒了很多很多很多肉桂的现烤李子派,金黄饼皮上散落着微焦的甜坚果碎。

等等,等等,等等。

这才是生活,Bucky。这才是你值得的生活。

 

归来初期,Bucky的精神状态仍不稳定,在冬兵模式和James模式之间反复切换,视当天回潮的记忆内容而定。

而他们重返神盾不久,Steve就接到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个外勤任务,整整一个月。这意味着他要把Bucky 一个人留在家里,整整一个月。一切都检查了又检查,叮嘱了又叮嘱,但Steve在出发前夕,仍然愧疚不安如——用Sam的话来说:「一个撇下三岁女儿出差的单亲爸爸。

他在冰箱里储存了足够一整个尼安德特人部落过冬的食物,依旧担忧。虽然,现在只要Steve叫一声,Bucky就会乖乖坐在餐桌边,等他把牛奶端上来,可如果无人提醒,冬兵模式下的他依旧可以抱着枪在沙发上蹲一天,不进粒米,不饮滴水。而给冬兵订定时外卖是双重危险,对他和外卖小哥都是。Steve担心冬兵与外界未知之人接触,会泄露行踪引来九头蛇残党,亦担心他回来那天,会在垃圾桶的高高外卖盒堆底下,刨出送餐小哥的尸体。

好在,于现代通信方式上,Bucky学会的速度远比Steve快。任务期间,Steve一直通过手机联系确认Bucky的情况,敦促他的三餐,并且在打怪兽的间隙,有事没事就往那边发上一堆老年表情包,报告今天的外星人画风多么清奇,今天的员工餐味道多么难吃。尽管Bucky通常只是回一个冷漠的【哦】,但每天也会固定报备今日的情况,让Steve可以安心拯救世界。

如是整月,到了任务的最后一天,Bucky却整整一日都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Steve在昆式战机上,抱着他的老年棒棒机戳来戳去,耗尽了他所有老年表情包的洪荒之力,始终未曾等到那一声提示收到消息的【哔】。

晚上,终于回到神盾大厦,美国队长毅然早退,将总结会议和这个月的全勤奖统统抛诸脑后,跨上哈雷就风驰电掣而去——实际上,他差点开口叫昆式战机直接着陆在他们公寓顶楼。

 

他用四倍速上楼,开了门,发现整间公寓灯火俱寂,了无声息,入目皆是漆漆一片。

Steve立刻想到了Bucky再度离开消失的可能性,呼吸一滞。但一种奇怪的直觉仍然拉扯着他,往卧室走去。

卧室没有开灯,床沿垂首坐着一个人,闻声亦未举目,只是抬手,在一片黑暗里,单靠Steve的呼吸就精准无比地瞄准了他的心口——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

Steve收住脚步,立定门口,不动了。

「Bucky?」

他试探着问。

那个人抬起头,瞳孔坚硬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不是Bucky。他立刻明白了。是winter soldier。

「我是 Steve.」他举起双手,一面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一面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沿。「我不会伤害你。」

黑暗里的人不说话,唇线紧涩,眼底渗出灰败的苔绿。

枪口抬高,扳机随着他的靠近,慢慢往后扣去。

Stop。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Steve停步,在距枪口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隔着黑洞洞的枪口,望进那双空茫的绿眼睛里。

「我是 Steve.」他重复了一遍,清晰而坚定。「我不会伤害你.」

然后,他缓缓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心脏抵上森凉的枪口。

坚定而清晰的跳动撞击着冷硬的枪管。

「and I love you.」他轻声说。

枪管另一端的人睁大了眼。封冻的绿色湖面猛然破碎,涟漪一重一重,扩散开来。

「what is ……love?」

好吧,自从挥别国债秀舞台之后,美国队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如此认真地回答这样一个烂俗的戏剧化问题。

「Love is patient; love is kind,  」他慢慢背诵着《哥林多书》,童年时在主日学校从未在意的词句,此刻自然而然地流出嘴唇。「 It bears all things, hopes all things, endures all things.」

他一点一点靠近了缓缓垂落的枪管另一端的人。

「Love never ends.」

他将他拥抱进怀里。

 

他抱住他,用力得两副肋骨都猛烈地撞在一起,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在他怀里碎裂开来似的。们都不复是空疏尖瘦骨架突出的少年身形,可这个拥抱的力道太凶狠,还是像七十年前一样,硌痛了彼此的胸膛。

冬兵眼瞳里的冰碎裂开来,坚硬地砸在了他的掌心。温热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让他错觉自己的十指里正扣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翕动着翅膀挣扎,想要飞去,又渴望停留。

「这没什么,Bucky。你可以当做我们刚刚各自都经历了一场狗屎般的时间旅行。」他在他的肩窝里说,声音发闷。「还好,现在,我们总算都抵达了the end of the line。」

 

他们曾一同回过布鲁克林。他们并肩行走,穿过依旧逼仄的暗巷,路过依旧吵嚷的市场。

乡音未改,鬓发未衰,归来时也没人有闲心笑问客从何处来。可他们都知道,此处已然不是他们的故乡。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他们是永远的异乡异客,在广邈的陌生时空里,作无休无止的羁旅漂泊。时间的重重关山从来难越,萍水相逢,谁复来悲失路之人?

少时他们曾在布鲁克林的小酒馆里拼酒,一杯一杯比赛着灌,被酒精点燃神经,朝彼此亮出杯底时必少不了口齿含混的挑衅与自夸。而现在,他们都各自满饮了生命的苦杯,亮出杯底时却相视无言,唯有微笑。

只有他们。

只有他们才能摸到彼此掌心的钉痕,看见彼此眼底疲惫的灵魂,掸去彼此肩头时间积下的累累风尘。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第一个天和第一个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神要从他们眼中擦去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先前的事都过去了。

 看哪,我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记念,也不再追想。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他生未卜,此生未休。已经开始写,还要继续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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