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施它活

多见摄衣称上客,几人刎颈送王孙。

一个叫冬兵的杀手想吃月饼(二)

一个叫冬兵的杀手想吃月饼(一)


“……这是你家?”冬兵问。

“是。”少年风度翩翩地回答。

“……这真的是你家?”冬兵问。

“真的是。”少年风度翩翩地回答。

“……这真他妈是你家?”冬兵问。

“真他妈的——失礼了,少侠为何有此疑问?”


我他妈怎能没有疑问。

冬兵想。

有谁回自己家要悄咪咪地翻墙,还趴在墙头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半天不敢下来?

他们像两条居心不良的小鱼干,挂在后院墙上,已经快有小半个时辰了。

他直言相告:

“你莫不是来踩点的偷儿?话说在前头,我是不会入伙的。”

明明去抢钱庄比这有前途多了。


“欸,少侠怎么会这么想?”少年扒着墙头,满面诚恳。“这儿真的是我家,如此小心,只不过怕撞上家里某个厉害的人罢了。”

说着,他再度张望片刻,见院中左右无人,方才一个翻身,轻盈地落入了后院,转身向冬兵招手示意:“看来今晚她不在,少侠放心进来吧。”

冬兵随之跃下,跟着他穿过后院,往前行去。


这处宅邸规模宽阔,形制宏大,冬兵跟在少年身后,穿花拂柳出得后院,快步走了许久,犹然未尽。眼见厅堂高起,亭馆低轩,但装潢并不十分华靡,反颇具悍朴气象。

冬兵心中猜疑,这小兔崽子自己跑到市井之中说书给食,难道实则是什么名门府上的小官人不成?

一念未定,忽闻一声嗤笑。

冬兵前面,蹑手蹑脚带着路的少年闻声悚然,身形一滞。

冬兵抬头看时,前方廊角转过一位高挑女郎,着一领墨色长裙,上绣森绿藤蔓,衣裾曳地,款款行来。

她尚未有一言,那少年已然僵住脚步,不敢再动。

那女郎生得凌厉美艳,修眉掩鬓,凤目含威,凛凛一眼看来,似笑非笑:

“洛玑,知道回来了?”

她年岁不大,明明也就长他七八岁。那名唤洛玑的少年却是面色陡变,将轻佻神色全副敛起,眼中生怯,垂手站定,低低叫了一声:

“……阿姊。”


冬兵脑中咔吧一声。

他知道这个小兔崽子是谁了。

在九头蛇打工时,叉骨一直对他谆谆教诲:

平时出去砍人扁人,多撕几个鸟人的翅膀不打紧,只万万不要招惹丁家的人,我们的劳动保险不够赔的。

丁家世代主掌武林名门嘉德派,名势久盛,威声远振。尤其本代掌门膝下的姐弟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长子朔尔膂力过人,擅使重锤,号为金锤少侠;长女海娜形容妍好,风格凌厉,一双三尺鸳鸯刀,光若明镜,寒如秋水,身手犹在乃弟之上,据说闺阁之内还豢养了一头巨狼,江湖畏称阎罗女君;而洛玑,家里的小幺儿,上有慈母宠溺,下有长姐娇纵,素来无法无天。丁家小公子年纪虽少,但精通玄门方术,有拿云捉雾之能。又兼心思机巧,口才辩给,一条银舌头,诓遍天下像冬兵这样的老实人。


海娜看着她家作天作地的小幺儿,哼道:

“你哥哥寻你寻了半月有余,升天入地求之遍,原来你竟从未离城,一直在茶楼里打混说书,真个好长进。”

洛玑低着头,小声嘀咕:

“谁知道他那么傻。”

海娜又是一笑:

“不必怕,你哥哥没回来,眼下还在满城转悠着找你呢,只是先遣家丁报与我知道罢了。”

顿了顿,又道:“此番你闹得忒过,这回我不护着你了,你自己同你哥哥分说。”

洛玑不敢申辩,只是乖兮兮地点头。

海娜训完弟弟,转过头来,向冬兵微微颔首致意,似是感谢他护送小弟归家。不等冬兵回礼,便旋身离去。

走了一半,又回头对弟弟道:

“你新写的那部话本,我看了,不错。改日誊清出来,我着人付梓*,精刻善印,送与朔尔作寿礼。”


冬兵立刻为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丁家二哥感到悲伤。


洛玑连连称是,好容易送他姐姐出去了,方才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冬兵,道:

“家姐素性如此,少侠见笑了。”

冬兵据实以告:“令姐端严威武,我不敢笑。”

洛玑反而不禁笑出声来,道:“那便容我设酒与少侠压惊。”

“我不想吃酒。”冬兵是个耿直的孩子。

“……那少侠想吃什么?”

“我想吃月饼。”冬兵是个要求很低的孩子。


这孩子太好养活了!

洛玑有些热泪盈眶:“好说,好说。”

现在的武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薪酬面议时的起步待遇都至少要求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像这款经济适用型的江湖儿女真的不多了!



丁家暖阁中,冬兵坐在桌前,面对满桌浩浩荡荡一字排开的月饼,默不作声。

他低垂眉眼,像只不高兴的猫。

嘴角还沾着蛋黄渣渣。


洛玑托着腮坐在一旁,看这只棕发绿眼的天然呆杀手对着他家餐桌,猫咪挑食一般,每个月饼略咬几口就放下,却半点不恼,只觉哎呀真可爱。

丁小公子,在此刻,终于懂得了他家姐姐平时含笑看他作天作地的心情:

欸,我家的猫崽崽闹起别扭也这么可爱。


他笑盈盈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筯。”

冬兵摇了摇头,不作声。

“可是不合口味?我这就着人另造一席。”

冬兵仍然摇头,蹙着眉,低声道:“……没有我以前吃过的那种月饼。”

洛玑这下倒有些意外:“哪种?”

他已让家丁将漫威城中所有种类的月饼都采办回来,豆沙、芝麻、莲蓉、椒盐、蛋黄、火腿,从榴莲月饼到五仁月饼,从小龙虾月饼到螺蛳粉月饼,从麦当劳玉兔蛋糕到肯德基中秋欢乐桶,都已然一一罗列案上,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

除非,冬兵记挂的那种月饼,非由市井售卖,而是有人专为他亲手制成。


“跟我记得的那个月饼不一样。”冬兵喃喃。“这些月饼里面,没有月亮。”


洛玑一时都有些懵。

妈耶,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样实诚的娃。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

夫妻肺片的原料是一对夫妻的肺吗?

你莫非还不知道重庆人从没发明过重庆鸡公煲而重庆鸡公煲之所以叫重庆鸡公煲只是因为重庆鸡公煲创始人叫张重庆吗?


这串连珠炮似的疑问,尚未来得及让洛玑的银舌头发射向冬兵,就被一声怒吼生生吓回了主人的喉咙。

“小·兔·崽·子!!!”

暖阁小门被轰然撞开,一人咆哮闯入,金发蓬乱,满身尘土,正是寻弟未果的丁家大公子。


冬兵坐在桌边,好心提醒:

“从遗传学角度来看,这种骂法对足下是很不利的——令弟是小兔崽子,您是什么呀?”

大兔崽子对他怒目而视。


TBC


                    重庆鸡公煲:哈,瓜娃子,没想到吧?


*付梓:指将书稿交付刊印。梓,即印刷所用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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