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施它活

多见摄衣称上客,几人刎颈送王孙。

一个叫冬兵的杀手想吃月饼(三)

“不妨。”

小兔崽子见哥哥进来,神情一滞,却仍然在灯下端坐不动。听闻冬兵此言,袖起双手,冷冷一笑道:

“我与金锤少侠毫无血缘之亲,任他如何放口詈骂,左右捱不到他自己身上罢了。”

几乎是瞬间的,刚才还怒气填膺的金发青年一下就泄了气,面色微白,踏前一步,唤他:

“弟弟……”

 

冬兵没想到,这个外表豪俊英爽的金毛大汉,湛蓝双目中竟然能凝起如此复杂的眼神:嗔怒与疼惜,愧怍与悲哀,痛苦与爱恋……

吓得冬兵月饼都掉了。

娘欸,我只是想蹭个月饼吃,怎么就被突然卷入了一出大型家庭伦理连续剧。

 

洛玑不理会自家兄长,扭过头,对冬兵道:

“既然这些月饼都不中少侠之意,我们便一同出去,到街巷里弄之间去访求看看吧?”

言罢,站起身来,不由分说,携起冬兵的手,径自下座,向暖阁门外直直走去。

朔尔见刚刚返家的弟弟又要离开,又急又气,张臂挡在他们前面:“洛玑,你又要去哪儿?”

洛玑横眉冷对:“你管得着?”

朔尔怒目威胁:“那我告诉阿姊!”

听到姐姐的名字,丁家小公子终于有些收敛,但还是没有退意。

他反身,一指后面默默吃瓜的冬兵,理直气壮:

“这位古道热肠的少侠备历艰险,从你手下把我救护回家,就想吃口独一无二的月饼,我岂能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古道热肠的少侠安静如鸡。

只希望在这场狗血的兄弟阋墙中,他不要再拥有姓名。

 

朔尔听了,神色微动:“独一无二的月饼?”

“对。”洛玑点头。“也许有哪户人家私下手造的月饼,恰好是少侠记念的那一味,也未可知。”

“我认识一个朋友,每年中秋时节,都会自制月饼,但做出来后谁也不给,尽管他素日磊落,并非吝啬之辈。”朔尔若有所思。“整晚关在房里,就着月饼自斟自饮,第二天早上才出来。他的月饼可说是谁也没尝过,够独一无二了吧。”

洛玑略一思考,旋即蹙眉道:“史镝夫?我可不想见那个老古板。”

 

这个名字听在冬兵耳内,有如炸雷一般:“史镝夫?星盾将军?他不是战死已久了吗?”

洛玑见惯不惊,哼哼:“死了又怎样,死了就不能再活吗?”

朔尔看了冬兵一眼,许是见弟弟与他交好,倒客气起来,为他耐心解说道:

“少侠有所不知,将军当日坠河之时,身怀魔石,竟保得一缕真气七十年不灭。眼下被神盾卫从冰河中救起,解冻重生,再入江湖,已有数载了。将军意愿,不欲声张,是故天下少有与闻。”

 

原来,朝廷本欲将星盾将军召复故职,那史镝夫却坚辞不受,纳还官诰,一意要归老江湖间。他武功盖世,在江湖上本就威名久著,此番既脱簪组之累,重入武林,多家名门暗中再三延请,他都借故推脱。眼下却加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兴小派,名为“复仇者”。

此派不伏麒麟管,不受凤凰辖,放浪遨游,载酒江湖,专以周急行义,锄奸济道为事。正是在有一回洛玑搞事之时,朔尔去提溜弟弟,撞上准备动手教训熊孩子的他们,方才认识了史镝夫等人。

复仇者。

冬兵念了念这个名字。

哇,比“九头蛇”还中二,听起来非常社会。

不知道,他们的联盟成员,是不是人人胸口纹了一只小猪佩奇。

 

“那好吧。”管他是谁,冬兵想,反正这人会做月饼。“星盾将军现在何处?”

“他在天桥卖艺。”

“卖艺啊,也好,你带——卖艺?!”

“就是,那个,什么,胸口碎大石。”

朔尔怕他不懂,还作人猿泰山状,猛捶了几下自己精壮的胸膛。

“……复仇者混得这么惨吗?”

“哦,之前他们其实混得更惨。”

“有多惨?”

“也就……比九头蛇还惨一点吧。”


冬兵整个冬都震惊了!

在九头蛇啃了这么多年的窝头,他已然完全不能想象,比九头蛇混得还惨,得是怎样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突破人类想象力的惨法。

 

他很快见识到了这种惨绝人寰的惨法是怎么个惨法。 


冬兵等人来到天桥的时候,史镝夫正在卖艺。

具体一点,是在卖胸口碎大石。

更具体一点,是在卖胸。

 

联盟成立伊始,复仇者主要的资金来源,就是在人烟辏集,市井喧哗之处,组团卖艺。

最开始,黑寡妇安排史镝夫去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时候,史镝夫其实是拒绝的。

“为什么?”一百岁的将军老脸通红,“明明我可以表演多年修炼的星盾十八式!”

红发女郎美丽的面孔冷酷无情,如同她裙袄间藏着的那把寡妇蛰:

“不准。”

“锅盖十八式也可以的!”将军没有底线地哀乞。“让我表演悬空颠锅都行!”

“没门。”黑寡妇森然道,“你知道你那两块胸肌,能为我们拉来多少女性观众吗?”

 

所以,国家战斗老英雄就在漫威城的天桥下面,忍辱负重地表演胸口碎大石。

效果确实好。

每回卖艺,他刚刚脱去外袍,不等开呵*,连大石头都还没来得及放上来,场外有无数姑娘媳妇老太太,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往他饱满的胸肌上,热情地狂扔铜板儿。

 

冬兵跟着朔尔和洛玑,挤过人群,在卖艺场前看到的,就是这副掷果盈胸的无双盛景。

那个卖艺的高大男人远在场心,完全为女粉们的疯狂钱雨所遮蔽,让人看不清面目。

冬兵只觉他的身形依稀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可能是以前跟他打过架吧,但他不记得了。每次交卸差使回九头蛇,皮长老都会给他来一记清颅针,再将他封入地下冰窖沉睡,说是可以治疗他的失魂症。

冬兵一直怀疑,这只是因为他吃得太多,逼得九头蛇不得不让他睡觉来省下养他的饭钱。

 

他看得目瞪口呆:“……复仇者的人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洛玑漫不经心地说,指给他看旁边的另一个摊位。“他们还要更惨。”

冬兵举目望去,见那边有人正在表演钻火圈。

这家的火圈很是奇特,非由铁丝弯曲制成,而是出自人手。

一个瘦高男人,身穿术袍,肩披红氅,在摊前开步而立。他袍袖微动,双掌一合一分,向空一画,便一手擎起一个浑圆金圈,轮转不休,煜煜流光。

此人两鬓微霜,五官清俊,而面相奇特,有诸葛子瑜之风。*

“看,这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洛玑抱臂冷笑道,“金轮马王史传奇。”

哦。冬兵不禁又把那人的脸端详一下。是挺形象的。

 

朔尔正色教育他:“弟弟,你不能因为他让你自由落体过半个时辰,就这样给人乱起诨名。”

洛玑大怒:“你管我!”

对于这部献演二十年不衰的大型家庭伦理连续剧,冬兵有些审美疲劳。

他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钻火圈的孩子是谁?这么小也来卖艺,复仇者太残忍了。”

火圈之后,还有一个清秀的黑发男孩,赤帻红衫,身量未足,满面稚气,看起来才过志学之年*,却做着极为危险的表演。他攀着白丝,腾跃而起,在火圈内外轻捷灵巧地穿进穿出,还不时在空中做个后滚翻。

“不妨事。”洛玑闲闲道。“他是史达客那厮的关门弟子,身手了得,何况马王的金圈其实没火,就是个骗人的把戏。”

“史达客?”冬兵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只觉耳熟。“他不是那个纽城巨贾,史家商号的家主吗?怎么……”

他将下一句话也吞回肚子里:怎么也沦落到跑来卖艺的地步……

纽城史氏,家称素封*,俗谚有谓:“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纽城一个史。”

本代家主史达客更是继承乃父头脑,雅擅奇艺,好弄技巧,尤精轮捩机轴之学,造得一身奇异甲胄,上可凌空御敌,下可急送厕纸,江湖人称铁甲小宝。

“他家没有破产。”朔尔看出了他的疑问,热心解答。“史达客如今也加入了复仇者,跟着他们东跑西跑,将自家庄上的一应事务,都交付与管家贾惟思处置。有了史家的财力,复仇者已无金钱之忧,但他们仍然不忘初心,借卖艺为掩护,行走江湖。”

 

那个高大的男人刚刚用胸肌碎完一块巨石,从地上坐起来,满头尘土,迷茫地看过来,望见了人群前方的冬兵。

他呆住了。

他站起身。

他奔向他。

 

那一刻,现场的BGM,都变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三种角度的三种说法:

 

从现场一众姑娘媳妇老太太的角度看去:

那位高大坚毅的金发猛男,用胸肌夹碎石头时也不皱一下眉的铁血硬汉,在那一刻,颤抖了。

他难以确信,也疯狂地想要确信。

他奔向他,跌跌撞撞,向着前方那位黑衣快靴,棕发绿眼的俊俏小哥,伸出修长的双臂。

他想要拥抱他,想要圈住他,想要死死抓住他,想要将他融入自己的呼吸骨血之中,再不要分离。

 

从复仇者们的角度看去:

星盾将军,在保持了整整百岁未曾破处的童子身之后,突然发情!

他rua地一声,向观众撒丫子狂奔过去,身上爆出发酵七十年的恋爱酸臭味,神智错乱,双目失明,甚至冲着一个浑身寒气的黑衣煞神狂喊“鹿崽”!

 

从冬兵的角度看去:

一头一米八的陌生肌肉男,光着膀子,露着奶子,嗷嗷叫着,朝自己扑过来!

多年的杀手生涯积习之下,身体已然快于意识,替他做出反应——

电光石火之间,冬兵横出左腿,一扫一钩,瞬时将男人放倒在地,跟着旋身骑上,两腿夹紧他的腰,老大拳头,哐哐哐哐,如雨点般砸下去:

“谁他妈是鹿崽!”


TBC

*诸葛子瑜:

即诸葛瑾,面长似驴。

《三国志·吴书十九》:诸葛恪字元逊,诸葛亮兄瑾之长子也。恪父瑾面长似驴。一日,孙权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以纸题其面曰:诸葛子瑜。恪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权乃以驴赐恪。

*素封:

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

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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